雨很冷。
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扎进云衍破烂的单衣,刺入他遍体鳞伤的身体。
他蜷缩在柴房后污浊的泥水里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和一种铁锈般的腥气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盖过了渐远的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嘲弄。
“呸!
一个下贱杂役,也敢偷瞄苏晚师姐?
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”
“废物就是废物,打他都嫌手脏!”
疼痛在西肢百骸里烧,冷雨又把这火烧成一种屈辱的冰凉。
他死死咬着下唇,没吭一声。
求饶没用,哭喊只会招来更凶猛的践踏。
这是他十五年来,用无数顿毒打换来的、关于这个世界最朴素的认知。
他只是…只是清晨送柴时,远远看到苏晚师姐在崖边练剑。
曦光描摹着她的轮廓,剑光清亮得像是截下了一段初融的雪水。
他看得呆了一下,就一下。
就这一下,便成了原罪。
力量…从未有过的渴望,如同毒藤般在他心肺间疯长。
不是那遥不可及的仙人之力,而是最简单的,能让自己不挨打,能让自己有尊严地站着,甚至…能让自己有资格远远再看一眼那抹剑光的力量!
恨意和渴望在冰冷的胸腔里翻滚、冲撞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意识在疼痛和寒冷中逐渐模糊,沉向漆黑的泥潭。
就在这时——一个声音,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。
那声音非男非女,平滑,冰冷,没有任何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起伏,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铁:检测到强烈诉求:获取‘不挨打的力量’。
是否进行等价交换?
云衍猛地睁开眼。
雨水依旧冰冷地砸在脸上。
肋骨的剧痛依旧清晰。
周围只有风声雨声,空无一人。
幻觉?
濒死的错觉?
但那声音太过清晰,太过冰冷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砸进他的意识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脑海里嘶吼,如同绝望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咆哮:“换!
给我力量!”
诉求确认。
等价交换成立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流,突兀地从他丹田最深、最冰冷的地方涌起,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猛然喷发!
狂暴而精纯的力量瞬间冲垮了疼痛和寒冷,奔涌着流遍他的西肢百骸!
断裂的肋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“咔嚓”声,快速对接、愈合。
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力量感!
他甚至觉得,自己一拳就能轰塌旁边那堵湿漉漉的山墙!
仙缘!
狂喜如同滔天巨浪,瞬间淹没了他。
传说中一步登天的仙缘,竟然砸在了他这样一个泥地里的杂役身上!
然而,那冰冷的、毫无情绪的声音,再次精准地响起,将他所有的狂喜瞬间冻结:代价支付中...随机抽取...抽取完毕。
扣除:关于‘母亲怀抱温暖’的记忆体。
云衍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仿佛有一块绝对零度的无形橡皮擦,精准而残忍地,擦掉了他脑海中某一块最柔软、最温暖的区域。
母亲…他努力地回想。
那个在他儿时病重去世的、连面容都己模糊不清的瘦弱女人。
他记得她枯瘦如柴的手,记得她哼过的、调子总是跑得很远的歌谣,记得她临终前滚烫的眼泪砸在自己手背上的感觉…但是…但是那种感觉…那种被她紧紧搂在怀里,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,透过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传递过来的、独一无二的、足以驱散世间所有恐惧和寒冷的…温暖。
那种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感觉,消失了。
记忆的框架还在,但关于“温暖”的那部分最核心的感官体验,被连根拔起,彻底抹除。
那段记忆变成了一幅褪色、冰冷、无声的素描,只剩下干瘪的线条。
雨水打在他脸上,依旧是冷的。
身体里新生的力量是灼热的。
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乃至灵魂的…冰冷的空洞。
他愣愣地躺在泥水里,灰蒙蒙的天空倒映在他骤然失去所有光彩的眸子里。
力量是真的。
身上的伤好了也是真的。
但他失去的东西,好像…也是真的。
那冰冷的声音不再响起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就在这时,柴房拐角,脚步声去而复返。
王管事骂骂咧咧地露出半个肥胖的身子,手里拎着半截湿漉漉的木棍:“妈的,刚才是不是下手轻了?
你小子居然没声了…”他的话,猛地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他看到,那个本该半死不活、只能躺在泥里等死的少年,正慢慢地、异常平稳地,从泥水中站了起来。
雨水冲净了他脸上的污血和泥泞,露出一张过于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。
他的眼神,不再是以往那种麻木的顺从或怯懦的畏惧,而是一种…让王管事心里猛地一突、脊背发凉的、空洞的冰冷。
云衍缓缓抬起手,轻轻握了握拳,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,感受着体内那陌生而汹涌的、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。
然后,他抬起眼,看向僵在原地的王管事,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比这冷雨更刺骨:“你刚才说,打谁嫌手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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